正文内容
,陈屿才意识到自已还在车上。窗外的霓虹一条条往后滑,像被谁用橡皮擦抹过的粉笔线,模糊又重复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黑着,电量耗尽前最后一条记录是公司群里的死寂——没人回他辞职的消息,连个表情包都没有。。项目上线前最怕节外生枝,谁会留一个铁了心要走的人。,侧身时听见塑料叶片摩擦布料的声音。绿萝还在,叶子从侧袋探出半截,沾了点车窗渗进来的夜风湿气,凉得像小时候海边退潮后的滩涂。:“潮水退了,东西就露出来了。”。他和柳如烟那点事,彻底翻篇。,报站声沙哑地响起来:“软件园东门,到了。”,冷风吹得T恤贴在背上。园区路灯照着玻璃幕墙,映出他佝偻着肩、拖箱子的样子,活像个被扫地出门的外包工。。
而是朝着写字楼*座走去。
电梯里镜子照出他的脸:眼窝发青,胡子没刮,左耳后还有一道昨晚熬夜抓*挠出来的血痕。他扯了下嘴角,没笑成,只觉得腮帮子僵。
主管办公室在七楼,开门的是个实习生,看见他愣了一下:“陈哥?你不是调休吗?”
“嗯,回来办点事。”他说,“王磊在吗?”
主管正对着三块屏改代码,抬头见是他,手指顿住:“你咋回来了?接口文档我刚看完,有个地方想问你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看见他脚边的行李箱,声音低了八度,“你这是?”
陈屿把背包放在会议桌上,拉开拉链,取出U盘**电脑。“我把所有分支都合到主干了,README里写了调用说明,测试用例跑通率98%。剩下那2%,是第三方支付回调延迟的问题,你们让运维盯着就行。”
王磊站起来:“你先坐下说。是不是家里出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身体不舒服?上个月体检你肝功有点异常,要不要请长假调理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这……突然辞职?”王磊皱眉,“项目刚上线,你现在走,等于把锅甩给团队。我知道你熬了七天,但兄弟,咱们是一**上的。”
陈屿摇头:“我不是甩锅。我已经交接完了,该写的都写了,账号权限也退了。我现在来,就是补个正式手续。”
“手续可以下周办!”王磊语气急了,“你至少得走两周交接期!现在走了算怎么回事?年终奖你也别想要了,年假折现也没戏,你图什么?”
“我不图钱。”陈屿看着他,“王哥,我不是今天才决定的。我是昨晚就想明白了——我要回去,把父母欠的债还上。”
空气静了一秒。
王磊的表情变了:“你还记得那事儿?都过去八年了,债权早转给催收公司了,他们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。你现在回去顶什么用?人死不能复生,债也不是非你一个人扛。”
“是我姓陈。”他说,“他们没了,债就是我的。”
王磊张了张嘴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?二十多万,靠种地?打渔?那边现在连4G信号都不稳。”
“我不知道以后怎么还。”陈屿站起身,“但我得先回去。我不在那儿,一天都不安心。”
主管没再劝。沉默几分钟后,打开人事系统,找到离职流程,点了“即时解约”选项。“你要放弃全部未结算薪资和福利,签这份协议。最快今天就能走。”
“好。”
签字笔递过来的时候,陈屿手没抖。纸页翻动声特别响,像是撕开一层裹了太久的旧绷带。
走出办公楼时,天开始下雨。不大,毛毛雨,打在脸上黏糊糊的。他没撑伞,背着包,拖着箱子穿过园区空地。路过停车场时,看见自已那辆二手飞度还停在老位置,车身上落了层灰。钥匙在他裤兜里,但他没去开车。
他要去车站买票。
走到公交站台,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。他掏出手机充电宝,插上数据线,等屏幕亮起。开机第一件事不是看微信,也不是刷地图,而是打开相册。
最后一张照片是爸**合影。拍于八年前夏天,**是陈家村码头。爸爸穿着褪色的蓝背心,妈妈扎着头巾,两人站在一条小渔船前笑着。那时家里还没出事,海货能卖上价,村里人都说老陈家儿子有出息,在城里当程序员,****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十秒钟,低声说:“这次我不跑了。”
关掉相册,订票页面跳出来。搜索栏输入“滨海县”,下方推荐路线第一条就是今晚九点四十五分的大巴,终点站:陈家村镇口。
票价86元。付款成功。
他退出APP,长按电源键。屏幕闪烁两下,黑了。再按,无反应。他把手机塞进背包最底层,拉紧夹层拉链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蹲下来检查行李箱拉杆,发现右轮有点松动。拧了两圈螺丝,站起来时瞥见路边垃圾桶旁有把坏伞——只剩骨架,布面烂了大半。他走过去捡起来,拆掉金属杆,把衣服绑带缠上去加固。弄完一看,活像个赶海老头用的探泥竿。
挺好,路上能拄着。
站台对面是家24小时便利店,灯光惨白。他进去买了瓶矿泉水、一包压缩饼干、一盒创可贴(顺手给自已耳朵后的伤贴了一片),结账时店员问他要不要热饮,他说不用。
“你这是要出远门?”店员多嘴问了一句。
“回老家。”
“哦,探亲啊?下雨天路不好走。”
“不是探亲。”他把零钱收进口袋,“是回去干活。”
走出便利店,大巴站牌显示“预计到达时间:12分钟”。他靠着广告灯箱站着,雨水顺着灯箱边缘滴落,在鞋尖前砸出一个小坑。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断,喇叭声混着雨声,吵得脑仁疼。
他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过柳如烟的话:“你连房子首付都凑不齐,拿什么留我?”
他也想起昨天凌晨一点零七分发出去的那条消息:“今天可能又要晚点,你先睡,别等我。”
她没回。
现在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得活着回去,站到那片滩涂上,面对风浪和债务,像当年爸妈出海那样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哪怕慢,也不能停。
大巴车灯终于出现在路口,**光晕劈开雨幕。车身写着“滨海快运”,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。车门打开,司机探头:“去陈家村?最后一站,上来吧。”
他拖着箱子迈步上车,刷卡机“滴”了一声。
车厢里没几个人,他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位,把行李竖在脚边,背包抱在腿上。绿萝的叶子蹭着他手腕,微凉,但活着。
车子启动,城市渐渐被甩在身后。
高楼变矮,路灯变稀,广告牌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口路标。他望着窗外,雨水在玻璃上划出道道痕迹,像谁无声地哭过一场。
手机在包底沉睡。
微信不会响,工作群不会再@他,柳如烟也不会发来“我们谈谈”。
他自由了。
不是解脱,是选择承担另一种重压。
他摸了摸背包外侧的小口袋,里面有张纸条,是**生前记账用的便签,上面写着几行字:“虾塘租金欠李叔三千五渔网修补费六百保险贷本金十二万七千”。这些数字,他曾躲着不愿看,现在却一遍遍默念。
二十多万,听起来很多。
但只要他不死,就得还。
车行至国道岔口,广播响起:“前方施工,临时改道,请乘客注意安全。”
司机骂了句脏话,方向盘一打,驶入一条土路。车身剧烈颠簸,行李箱滑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。
就在这时,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:
**二十多万的债,我一个人怎么还得清?**
这个想法像根刺,扎了一下。
但他马上想到那盆绿萝——五年了,从矿泉水瓶里的一截枝条,长成现在这样,不靠奇迹,靠每天浇水、晒太阳、剪枯叶。
他还活着,就有办法。
车继续颠簸前行,驶向漆黑的远方。
雨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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