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尺灯

人间无月，我掌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昏。，日月便不再同升，人间只剩一片终年不散的灰雾，压在九州之上，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天穹的裂痕。：无天日。，落灯渡。，船尾坐着个少年，正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，补一张渔网。。，无名无籍，自记事起便在这渡口干着摆渡的活计，船是他的家，灯是他的天，渔网是他的三餐。，指尖有常年握绳磨出的厚茧，眉眼却干净，像雾里唯一一点不被染浊的光。，浓到对岸的树影都看不见，江面上飘来细碎的、如同雨丝的冷意，那不是水，是从天穹裂缝里漏下来的天残气。，触之即伤。，急促，凌乱，带着哭腔。，抱着一个昏睡的孩童，衣衫破烂，脸上全是灰雾刮出的血痕。“船家……船家行行好，渡我去对岸……我儿中了天残气，再晚就来不及了……”，望向对岸。
雾墙如铁，江浪翻涌，寻常船只入雾即迷，入浪即翻，这是落灯渡人人皆知的死路。
“对岸去不得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雾里有天残涡，船进去，人都留不下。”
妇人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泥地里，哭声撕心裂肺。
“我没得选啊……对岸有灯医！只有灯医能救我儿！我男人去筑天墙，死在天上了，我就这一个孩儿……”
沈灯沉默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。
掌心很干净，没有武夫的罡气，没有修士的灵韵，只有一道极淡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，像一盏缩在肉里的小灯。
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，把渔网上的木针别在腰间，伸手接过妇人怀里的孩子。孩童浑身冰凉，呼吸微弱，小脸已经泛出青灰色。
“上船。”
妇人一怔。
“你不是说……去不得吗？”
沈灯已经解开了船绳，乌篷船轻轻晃了一下，浮在昏茫的江上。
“去得。”
他撑篙一点，船身滑入雾中。
“别人去不得，我去得。”
雾瞬间吞没了小船。
江面上再无半点声响，只有篙尖破水的轻响，和少年手中那盏油灯，在无边黑暗里，固执地亮着一点黄。
妇人缩在船角，吓得不敢呼吸。她看见四周的雾在疯狂扭动，像无数只手要抓碎这艘小船，江水下翻着漆黑的浪，那是能吞掉修士的天残涡。
可奇怪的是，所有凶煞，一靠近油灯三尺之内，便自动退散。
仿佛……
光在让路。
沈灯站在船尾，一手撑篙，一手稳稳护着那盏灯。
他的衣袍被雾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少年的身影单薄，却在这灭世般的昏雾里，立得比天还直。
孩子身上的青灰色，正一点点褪去。
妇人看得呆住，她忽然发现，少年掌心那道看不见的纹路，正在微微发烫。
而整片压在九州之上的灰雾天穹深处，似有一声极远、极古老的低鸣，缓缓苏醒。
无人知晓。
人间无月的第三百年。
一个摆渡的少年，在落灯渡的江上，
点亮了一盏，万尺天上才配有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