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弈浮生变

坠**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弈又被请进了贤王府。。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黑脸膛，粗眉大眼，身上的腱子肉把袍子撑得紧绷绷。他站在巷口那辆马车旁，看见沈弈出来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沈大人？俺叫熊阔海，殿下麾下跑腿的。殿下说请您过去说话。”，点了点头，钻进马车。，熊阔海就坐在他对面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，也不说话。沈弈被他看得发毛，索性闭眼装睡。眼睛刚闭上，就听见熊阔海瓮声瓮气地开口：“沈大人，听说你爹是观星台以前的台正？”：“是。那你也应该是个人物。怎么俺听说你在观星台就是个添炭火的？”：“添炭火怎么了？添炭火也是观星台的差事。”，然后哈哈大笑：“有意思！俺喜欢有意思的人！”，又闭上眼。。这次没去书房，熊阔海直接把他领到一间偏厅。二皇子已经坐在里头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、两碟点心。看见沈弈进来，他笑着招手：“沈大人来了，坐。”，二皇子亲自给他倒茶。熊阔海没进来，守在门外，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沈弈听见他打了个大哈欠。：“沈大人，这两天在观星台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？”
沈弈摇头：“回殿下，没什么新鲜的。”
“是吗？”二皇子抿了一口茶，“那我说点新鲜的。废太子府上有个姓周的幕僚，这几天频繁出入城南一个宅子。那个宅子，住的是废太子以前的侍卫长。这俩人凑一块儿，沈大人觉得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沈弈心里一动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小的不懂这些。”
二皇子笑了笑，放下茶杯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沈大人，我想请你帮我个忙。”
沈弈沉默了一瞬：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帮我查查，那姓周的幕僚，跟那个侍卫长，到底在密谋什么。”二皇子的语气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，“你是观星台的人，查这些应该不难。”
沈弈没说话。
二皇子等了几息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沈大人要是觉得为难，就当我没说。”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鸟叫，一声一声的，叫得人心烦。
沈弈看着面前那杯茶，茶水已经凉了，茶叶沉在杯底，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两个人，想起了那句“下个月十五，葫芦口”，想起了那个“办砸了就没有以后”的威胁。他还想起了二皇子那天说的——要么选一边站着，要么被两边踩过去。
他现在，正站在中间。
“殿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，“小的帮您查。但小的有个条件。”
二皇子的眉毛挑了一下：“说。”
“查完之后，殿下就当没小的这个人。”沈弈抬起头，看着二皇子的眼睛，“小的是观星台的杂役，不想卷进这些事。帮殿下这一次，还殿下的茶钱。往后，殿下走殿下的阳关道，小的过小的独木桥。”
二皇子看了他一会儿，突然笑了：“沈大人，你是我见过的，最不想往上爬的人。”
沈弈没说话。
二皇子点点头：“行，我答应你。查清楚那俩人在密谋什么，告诉我。然后你走你的独木桥，我不拦着。”
沈弈站起身，行礼：“谢殿下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二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对了，沈大人，那个姓周的幕僚，叫什么来着……周闻道。你查的时候小心点，这人背后有人。”
沈弈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推门出去。
门外，熊阔海还在打哈欠，看见他出来，咧嘴一笑：“聊完了？俺送你。”
回程的马车里，熊阔海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。沈弈这次没装睡，靠在车壁上，脑子里转着二皇子说的那些话。
周闻道。废太子府的幕僚。城南的宅子。以前的侍卫长。
他见过那个侍卫长。姓陈，四十来岁，一脸横肉，废太子还没被废的时候，是东宫卫率。废太子倒了，他也跟着倒霉，被发配去看城门。后来不知道怎么的，又回了京城，在城南买了宅子养老。
这俩人凑一块儿，能密谋什么？
马车在巷口停下。沈弈下车，熊阔海从车窗里探出脑袋：“沈大人，查到了直接找俺，俺在城南有个住处，回头让人告诉你地方。俺送你去见殿下。”
沈弈点点头，看着马车走远。
他站在巷口，没有立刻回家。拐了个弯，往城南方向走。
观星台在城东，他住城西，城南去得少。但观星台有个好处——那帮值夜的兄弟，三教九流都认识。他记得老孙头说过，有个赌坊的看场子，以前是东宫的兵，跟那个陈侍卫长当过差。
找到那个赌坊，找到那个看场子的，应该能问出点什么。
三天后，他把消息递给了熊阔海。
城南一间破庙里，熊阔海嚼着烧饼，听他说话。沈弈说得很简单：周闻道和陈侍卫长见面，是在商量一件事——陈侍卫长手里有废太子当年私藏的一些东西，周闻道想买下来。什么东西不知道，但周闻道出价很高。
熊阔海嚼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沈弈看着他，“那俩人说话很小心，我的人没法靠近。能打听到这个，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熊阔海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，拍拍手上的渣子：“行，俺知道了。俺去告诉殿下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沈大人，这事儿你别再管了。那姓周的，不是善茬儿。”
沈弈点点头，看着他走出破庙。
他没告诉熊阔海全部的实话。
陈侍卫长手里那批“私藏”，他打听到了是什么——是废太子当年收买朝臣的账本，记着名字、时间、数目、办成的事。这东西要是落到二皇子手里，废太子一系的人，至少有一半要倒霉。
周闻道要买，不是要销毁，是要收回来自己保管。至于为什么是他来买，不是废太子亲自派人来买，沈弈猜不透。
他也不打算猜。
他只想这事儿赶紧过去，二皇子拿到他想要的消息，然后放他回他的独木桥。
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消息递出去的第三天，沈弈在观星台值夜的时候，听见老孙头念叨了一句：
“听说没？废太子府那个姓周的幕僚，昨儿个骑马出城，摔沟里了，脖子都折了。啧啧，可惜了那匹马。”
沈弈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。
他稳住手，装作漫不经心地问：“哪个姓周的？”
“还能有哪个？”老孙头缩在榻上，盖着被子，“就是那个周闻道，废太子府的红人儿。也不知道怎么骑的马，大白天的，能摔沟里去。”
沈弈没再问。
那天夜里，他缩在密库的角落，一宿没睡。
周闻道死了。他刚把消息递出去，周闻道就死了。
是意外吗？
还是——
他想起熊阔海临走前说的那句话：“那姓周的，不是善茬儿。”
不是善茬儿的人，死了。死在消息递出去的第二天。
天亮**的时候，他走过后院的古井，站了一会儿。
井沿上的青苔干了，泛着白。井里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突然想起养父说过的那句话：“装聋作哑活得久。”
可他装聋作哑了吗？
他递了消息。消息出去，人死了。他不是递刀的，他是递消息的。可递消息的人，和递刀的人，有什么区别？
他站在井边，站了很久。
回老宅的时候，已经快中午了。他推开虚掩的门，走进去，然后愣在那里。
屋里的桌子上，放着一个木匣。
他走过去，打开——里面是五排白花花的银锭，跟那天二皇子给他看的那匣一模一样。银锭上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一行字：
“周闻道已除。余款结清。此后两清。”
纸条没有落款，但他认得那笔迹。
他见过那笔迹，在二皇子的书房里，在一份摊开的奏折上。
沈弈看着那匣银子，看着那张纸条，手在发抖。
周闻道是他杀的。
不是他动的手，但消息是他递的。二皇子拿到了消息，然后动了手。他是刀柄，二皇子是握刀的手，周闻道是挨刀的脖子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墙上的遗像。
“爹，”他喃喃地开口，“我**了。”
遗像里的人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“我没动手，但我递了消息。递消息的那个人，死了。我递的消息，让他死的。”
遗像里的人还是不说话。
沈弈把头埋进手里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梦了。
梦里，周闻道骑着马，走在一段山路上。路好好的，马好好的，天也好好的。突然，**前蹄一软，周闻道从马上栽下去，栽进路边的沟里。沟不深，但沟底有石头。他的脑袋撞在石头上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
他躺在那儿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沟上面的天。然后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，看见了站在沟边的沈弈。
“是你。”他说，嘴在动，但没有声音。
沈弈想跑，但脚动不了。
周闻道的嘴还在动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是你。”
沈弈惊醒过来。
窗外月光如水，屋里一片寂静。他摸了摸枕头，枕头是湿的。
第二天，他去了城南那座破庙。等了半个时辰，熊阔海来了。
熊阔海看见他，咧嘴笑了笑：“沈大人，那事儿结了，你找俺干啥？”
沈弈看着他：“周闻道是怎么死的？”
熊阔海的笑容顿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骑马摔死的，意外。”
沈弈盯着他的眼睛：“是你动的手？”
熊阔海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挠挠头：“俺就说嘛，沈大人是聪明人，瞒不住。”
他看着沈弈，收起笑容：“沈大人，这事儿你别再问了。殿下说了，那姓周的该杀。他手里那本账，是废太子当年买通朝官的证据，他要买回去销毁。殿下不能让这事儿发生。你递的消息，帮了大忙。那匣银子，是谢礼。拿了银子，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沈弈看着他：“我递消息的时候，不知道会死人的。”
熊阔海叹了口气：“沈大人，在这京城里，死人不是最稀罕的事。最稀罕的，是死了人还不知道为什么死的。周闻道知道为什么死的。他知道得太多了，所以得死。”
他拍拍沈弈的肩膀：“回去吧。别想那么多。想多了，睡不着觉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留下沈弈一个人站在破庙里。
沈弈站了很久，然后走出破庙。
外面阳光刺眼，照得他眼睛疼。
他眯着眼，沿着巷子往回走。走着走着，停住了。
巷子口，有个人站在那里，正看着他。
是那天晚上在观星台后门晃过的那个矮壮的汉子。那个说“没有办砸”的人。
矮壮汉子看见他，咧嘴笑了笑，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沈弈站在原地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那人看见他了。
那人知道他是谁。
那人知道他那晚在观星台。
他想起那句“办砸了就没有以后”。周闻道是办砸的那个吗？还是说，还有别人要办别的事？
他站在巷子里，站了很久。
阳光慢慢西斜，巷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他转身，往老宅的方向走。
路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他看着那棵树，突然想起养父说过的一句话：
“这世上，有人递刀，有人递绳子，有人递梯子。记住递梯子的人。”
可他现在，递的是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睡不着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