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软嗓音

和离书上朱砂痕 成长2025
惊雷碾过雕花窗棂,震得青瓷茶盏在檀木案几上轻轻颤动。

菱花纹铜炉里逸出的沉水香被穿堂风搅散,混着潮湿的泥土气钻进鼻尖。

“钦天监早间递了折子,说申时三刻到明日卯时,云州地龙恐有异动。”

镶着翡翠珠帘的八宝车里传来侍女诵读邸报的细软嗓音。

西个绣娘抱着妆*鱼贯而入,独留盛晓璃立在鎏金车辕旁,天水碧的罗裙被斜雨浸透,在青石板上晕开深深浅浅的痕。

浓云似泼墨山水在天际翻涌,偶尔裂开银白缝隙,恍若九天玄女掷下的玉簪。

车夫攥紧缰绳,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:“少夫人快些上来,若是遇上地动,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如何向意家交代?”

云州意氏乃簪缨世族,当朝首辅意瑶霜更是名动天下的玉面阎罗。

三年前御前辩经连挫七位翰林学士,圣上御笔亲题"无双国士"的匾额至今还悬在明德殿前。

斜倚着织金软垫的绣坊掌事绞着帕子:“盛姑娘莫怪,这雨势来得急......无妨。”

盛晓璃拢了拢滴水的广袖,目送鎏金车驾碾过青石板,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裙裾。

她提着六角宫灯绕了三圈马厩,却寻不见惯常乘的翠盖珠缨车。

湘竹伞骨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,冰绡似的雨幕里,远山轮廓己模糊成青灰的剪影。

若再耽搁,怕是要困在这栖霞山了。

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鎏金鹤纹铜锁,盛晓璃从荷包里摸出块温润玉牌。

守在山门的侍卫长抱拳作揖:“二公子卯时便调了府中车驾去刑部,说是有要犯过堂。”

她望着蜿蜒如银蛇的山道,鎏金护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拨云纹铜镜里映出张苍白如纸的芙蓉面,菱花镜扣在妆台上发出清脆声响。

鎏金缠枝烛台忽明忽暗,映得案头未干的墨迹越发凌厉:“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?”

檐角铜铃被疾风撞得叮当作响,盛晓璃望着九曲回廊外翻涌的云海,鸦青鬓边垂落的珍珠步摇簌簌颤动。

忽听得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,整座山峦都在脚下震颤,碎石裹着断木轰然砸向半山亭。

乱云崖巅,青灰色的岩壁骤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恍若天神震怒挥剑斩落。

千万钧碎石裹着腥浊的泥浆,凝作狰狞的泥龙俯冲而下,首逼崖边那抹素色身影。

“呀!”

盛晓璃踉跄着后退半步,葱白指尖死死攥住袖口,血色尽褪的唇瓣微微发颤。

浊浪挟着断木轰然砸落,她只来得及瞧见漫天浑浊,便如折翼的蝶坠入无边黑暗。

醉仙楼。

雕花木门外飘来阵阵丝竹声,今日是柳家嫡女归京的日子。

二楼雅间里鎏金博山炉腾起袅袅青烟,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正推杯换盏。

“可是府上那位递了信来催?”

蓝衫公子瞥见意瑶霜搁下青玉酒盏,促狭地搭上他肩头。

玄色锦袍的青年漫不经心心地转着指间玉扳指,烛火映得他眉间朱砂痣愈显妖异,薄唇勾起的弧度却淬着寒冰。

柳清歌提着石榴裙裾款款落座,苏合香混着酒气在两人之间萦绕。

“怎不将知许妹妹请来叙旧?”

她执起银壶为他添酒,蔻丹在琉璃盏上叩出清脆声响。

“内宅妇人,何必搅了诸君雅兴。”

意瑶霜仰首饮尽杯中琥珀光,喉结滚动时掠过一丝烦躁。

三年前祖父强塞给他的小孤女,至今连描眉都要丫鬟伺候,怎配与簪缨世家的贵女同席?

柳清歌轻叹着抚平他袖口褶皱:“总归是拜过天地的人。”

这话刺得意瑶霜心尖一颤。

当年若非柳家突遭变故,此刻凤冠霞帔的合该是眼前人,何至于娶个乡野丫头做三年傀儡妻?

“我竟要受她桎梏不成?”

他猛地掷碎酒盏,瓷片飞溅划破指尖也浑然不觉。

猩红血珠坠在青玉案上,恰似合卺夜那对未饮的交杯酒。

子时三刻,仁安堂。

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,盛晓璃蜷缩在紫檀圈椅里,青丝散乱地黏在颈侧。

春衫尽污也顾不得整理,只怔怔望着掌心血痕——那是乱石划破的,可为何心口疼得更甚?

药童提着铜灯经过时吓了一跳。

女子莹白的面庞溅满泥点,羽睫上凝着将落未落的夜露,恍若暴雨摧折后的玉簪花,明明瑟瑟发抖,偏要咬着唇不肯哭出声。

急促木屐声惊碎宫道寂静,素纱宫装女子提着药箱疾奔而来,裙裾翻飞间带起阵阵药香。

隋婉柔广袖拂过汉白玉栏杆,跪坐在盛晓璃身侧时,腕间银铃叮当作响,染着蔻丹的指尖轻颤着抚上对方沾满黄泥的面颊。

“好端端去上香怎就遇着山崩了?

太医院传话说遇险名单里有尚书府少夫人,吓得我连脉枕都摔了。”

她将金丝软帕浸在药酒里,柳眉紧蹙着擦拭伤口边缘。

鎏金护甲划过青石板,在暮色里划出细碎金芒。

盛晓璃忽地栽进她怀中,云鬓间金步摇撞在隋婉柔胸前玉禁步上,叮咚如碎玉投珠。

“那山石裹着断木滚下来时......”她攥着隋婉柔杏色披帛的指尖发白,“若不是有人拽着后襟将我甩到石狮背上......意侍郎呢?”

隋婉柔广袖一甩,缠枝牡丹暗纹在晚风里绽开,“自家夫人遇险,他倒躲清静?”

话音未落,廊下小黄门捧着鎏金拜匣碎步而来,展开的洒金笺上墨迹犹湿,正是醉仙楼新送来的花笺。

盛晓璃望着笺上并蒂莲纹,忽觉喉间漫上黄连苦味。

两个时辰前她在泥泞里挣扎求生时,她的夫君正与柳家女在画舫听曲——那墨迹边缘还沾着胭脂,分明是女子点唇时不小心蹭上的。

“荒唐至极!”

隋婉柔扯过腰间双鱼玉佩就要往地上砸,“满宫都传你舍身救下三皇子乳母,他倒好,趁着宵禁前与旧**泛舟!

明日我就求太后赐和离......”鎏金烛台爆开灯花,将盛晓璃眼底水光映得明明灭灭。

她想起今晨出门时,意瑶霜特意命人撤了马车,说既是去佛寺便该步行以示虔诚。

如今看来,这虔诚不过是为私会旧人寻的借口罢了。

次晨天光未亮,意瑶霜伸手探向鸳鸯锦被另一侧,只触到冰凉的蜀绣枕面。

他赤足踏过满地零落衣衫,连外袍都未系便往偏殿寻去。

描金屏风后空空如也,连惯用的青玉梳都不见了踪影。

“少夫人寅时便去佛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