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阳大院
精彩片段
《向阳大院》第二集:深夜的抉择与母亲的秘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深夜十一点二十分。,像无数细碎的叹息。,就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,一页页翻着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。书页间那些翻译腔的句子,讲着音乐、天才、苦难,讲着一个人如何“征服内心的混沌”,这些词句离**楼的煤烟味、酱油厂的氨水味那么远,却又像一根根细针,扎进他十九岁荒芜的心里。“江声浩荡……”他默念着开篇的句子,抬头望向黑漆漆的楼宇。没有江,只有一排排蜂窝般的窗口,大部分已熄了灯,像沉睡的眼睛。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——那是和他一样无法入眠的人吗?,那本墨绿色的待业证硬硬地硌着大腿。他摸出来,借着光看。塑料封皮上,“待业”两个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。他想起白天街道办事处的那个**事,三十来岁,烫着时兴的卷发,涂着口红,把证递给他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程式化同情和淡淡优越感的东西。“小伙子,别灰心。”她公式化地说,“**开放了,机会多得是。摆个摊,卖点小商品,不比在工厂挣得少。”。摆摊?去哪儿摆?卖什么?本钱从哪儿来?被市管会抓了罚了怎么办?这些实际问题,她那涂着口红的嘴一个字没提。,又掏出了那张纸条。林静的笔迹娟秀干净:“出路不在门外,在夜里。——林”?,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。不是陈涛那种大大咧咧的步子,而是小心翼翼的、带着迟疑的窸窣声。,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三号楼门洞挪出来,左右张望了一下,然后快步朝他走来。。,外面披了件深色外套,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。走到槐树下,她先喘了口气,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——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“妈,你怎么……”王卫东站起身。“嘘——”张秀英压低声音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,确认没人,才把布包塞进王卫东手里。
布包沉甸甸的,用旧手绢裹着,打了个死结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卫东摸着那硬硬的、方块状的轮廓,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一百块钱。”张秀英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很快,“**不知道。是家里攒着买电视机的钱。你拿着。”
卫东像被烫了手,想推回去:“妈!这不行!电视……”
“电视重要还是人重要?!”张秀英打断他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。她抓住儿子的手腕,那双手粗糙,有力,微微发抖,“卫东,你听妈说。这钱,不是让你去干违法的事。是让你……让你有条路走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夜色里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:“陈涛找过你了吧?他说去南边的事?”
卫东浑身一震:“妈,你怎么……”
“大院就这么大,什么事能瞒过我?”张秀英苦笑,“他傍晚在胡同口跟人吹牛,我买菜回来听见了。说什么‘带兄弟发财去’。”
她松开手,替儿子整了整衣领,动作轻柔下来:“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,也不懂什么**开放。但妈知道,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**那套‘等组织安排’,行不通了。这个家,等不起了。”
夜风吹过,槐树叶响得更急了。
“这一百块,你拿着。算妈借你的。”张秀英声音发哽,“你要是真想跟陈涛去闯,就拿去当本钱。要是……要是还有别的路,就拿去学手艺。但妈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她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:“活着回来。手脚干净地回来。别让**……别让这个家,再也抬不起头。”
卫东喉结滚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手里的布包滚烫,像烧红的炭。他想起饭桌上父亲暴怒的脸,想起妹妹冰冷的话,想起赵科长暧昧的暗示,想起陈涛眼睛里冒险的光。
而现在,母亲把这烫手的炭,塞进了他手里。
“妈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要是……赔了呢?”
张秀英笑了,那笑容在夜色里苍凉得像一片落叶:“赔了就赔了。大不了,电视晚几年买。大不了,妈再多糊几年纸盒。”
她伸手,摸了摸儿子年轻的脸颊,掌心粗粝的茧子刮过皮肤:“卫东,妈没本事,给不了你金山银山。就这一百块,和这句话——路是人走出来的。走错了,拐回来。走黑了,点盏灯。但别站着不动,等天上掉馅饼。那等不来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脚步匆匆,像生怕自己会后悔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:
“今晚别回家了。去陈涛那儿凑合一宿。**在气头上,见了你又得吵。”
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黑暗里。
卫东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滚烫的布包,久久不动。风更大了,吹得老槐树呜呜作响,像古老的呜咽。
他低头,看看手里的书,又摸摸兜里的待业证,最后握紧了布包。
夜里,真的有路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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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302室内。
王建国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。妻子悄悄起床、出门、又回来的动静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甚至听见了楼下隐约的说话声——是秀英和卫东
但他没动。
他侧躺着,背对着门,假装睡着。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张秀英轻手轻脚地回来,脱了外套,躺回床上,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给了他多少?”王建国忽然开口,声音在黑暗里沉闷得像石头落地。
张秀英身体一僵。
“一百。”她老实回答,知道瞒不过。
王建国没说话。漫长的沉默。
“建国,”张秀英试探着开口,“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王建国打断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“明天还得上工。”
语气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但张秀英看见,丈夫的肩膀,在黑暗中,微微地、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鼻子一酸,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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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,陈涛家。
陈涛家住在胡同最里头的一个独门小院,是他爷爷留下的。父母早年去世,他跟奶奶过。奶奶耳朵背,睡得早,陈涛就在自己屋里为所欲为。
卫东敲门时,陈涛正趴在床上,就着台灯光,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账。地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:广州、沙头角、电子表、折叠伞、录音带……
“哟,想通了?”陈涛开门见是他,咧嘴笑了,让开身。
屋里烟雾缭绕,混合着汗味和劣质**味。墙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,邓丽君穿着旗袍甜笑,旁边是李小龙的功夫照。桌上放着一台双卡录音机,是陈涛倒腾来的**货,此刻正低声播放着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甜腻的歌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卫东走进屋,关上门,把布包放在桌上。
“一百块。”他解开手绢,十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整齐地码着,在灯光下泛着**的光泽。
陈涛眼睛一亮,抓起钱,一张张捻开,对着灯光看水印,动作熟练得像银行出纳。
“真的假的?”王卫东忍不住问。
“真的。”陈涛确认完毕,把钱拍在桌上,“连号的,新钞。**把压箱底的钱都给你了。”
他递给王卫东一支烟,自己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:“有了这一百,咱俩的本钱就够了。我出两百,你出一百。三百块,够进第一批货。电子表,进价五块,回来至少卖二十五。折叠伞,进价八块,卖四十。磁带,进价两块,卖十块。你算算,这一趟跑下来,能赚多少?”
卫东数学不差,心算了一下,心跳加速:“至少……五六百?”
“保守了!”陈涛眼睛放光,“如果运气好,路上没**,货全出手,翻一倍都有可能!到时候,你分到的,比**一年工资还多!”
一年工资?王卫东想起父亲那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,想起他驼着的背,想起他每天下班后累得话都不想说,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。
而这一趟,可能就能赚到那么多?
**像毒蛇,钻进心里,吐出猩红的信子。
“但是风险……”王卫东喉咙发干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陈涛凑近,压低声音,“风险?干什么没风险?在厂里上班没风险?机床切手指的少了?锅炉爆炸的少了?走路上被车撞了还没处说理呢!”
他拍拍王卫东的肩膀:“兄弟,这世道变了。撑死胆大的,**胆小的。你看看那些最早摆摊的,哪个不是被骂‘二流子’、‘投机倒把’?现在呢?人家成了‘万元户’,**花上报纸!等所有人都醒过味来,机会早没了!”
邓丽君还在唱: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……”
甜腻的歌声里,陈涛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:“卫东,你就甘心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‘那是王师傅家待业的儿子’?你就甘心以后娶媳妇,连间房都没有?你就甘心……让**妈老了,还住这十二平米的鸽子笼?”
每一个问句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王卫东心上。
他想起白天李淑芬主任那声炸雷般的“待业证”,想起邻居们复杂的目光,想起妹妹那句“别给家里添乱”,想起父亲暴怒却无力的脸。
最后,想起母亲在槐树下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和那句: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”
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支烟,就着陈涛的火柴点上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咳完了,他抹了把眼睛,抬头看陈涛:
“什么时候走?具体计划是什么?路上怎么躲检查?货怎么带回来?出手渠道在哪里?”
一连串问题,又快又急。
陈涛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用力拍王卫东的后背:
“好!这才是我兄弟!来,坐下,我跟你细说……”
台灯光晕昏黄,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被放大、扭曲,随着他们的手势舞动,像两个即将踏上未知**的、躁动不安的灵魂。
窗外的夜,深得像墨。
远处,火车站又传来汽笛声,悠长,苍凉,唤着那些在黑夜中醒来、渴望改变命运的人。
而三百块钱,静静地躺在桌上。
那是1981年,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近三年的积蓄。
也是一场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、冒险之旅的,全部赌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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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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